平淡如水

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废名的一生和他笔下的作品，那便是“平淡如水”。不是波澜不惊的死水，也不是浪涛翻涌的潮水，而是缓缓流动的溪水，清澈透亮得叫人能一眼望到底。

废名的文章总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淡淡的禅意，传达了他“等生死尚心性”的生命观。废名的故乡是湖北省黄梅县城，黄梅自隋唐以降，便成为佛教兴盛之地，有关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惠能的故事，在黄梅家喻户晓。在这样一个浓厚的禅宗文化氛围之中出生，并整整生活了17年的废名，从小就对黄梅的禅宗圣地向往之至，所以在他的作品中不难发现豁达的出世意识。朱光潜先生说他虽少“入世”意态，却不倚门户，淡泊自守；卞之琳说他从不媚俗，哗众取宠，从不知投机为何物。这些评价在我看来是再恰当不过的。

据说废名脾气古怪，不喜同人交流。有一则关于废名教书的轶事，说废名在北大所开设的“李义山诗妇女观”一课终因只有三人选修而被迫停开。他的学生回忆说，废名讲课的方式基本上是旁若无人的自问自答，令听者每每不知所云。废名性格内向，有的时候甚至举止怪异，用毛笔写英文即是一例。他的一生寂寞平淡，其文学活动除了与冯至合办过一本杂志《骆驼草》之外，基本上以教书为业。废名的小说以“散文化”闻名，将六朝文唐诗宋词以及现代派等观念熔于一炉，并加以实践，文辞简约幽深，兼具平淡朴讷和生辣奇僻之美。他早年与鲁迅一起开创了中国现代乡土小说的先河，又尝试将唐人写绝句的方式引入小说创作，成为中国现代抒情小说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。

废名的小说如同他本人一般，时而平淡如水，时而艰涩难懂，就连周作人在阅读废名小说时也坦言“所懂未必多于别人”。然而这也是他个人和作品的魅力和艺术价值所在。他惯用平静的心，感受一切大千世界的动静，从为平常眼睛所疏忽处看出动静的美，正是如此，废名的作品往往是兴笔所致，挥洒自如，行乎当行，止乎当止。他的文章之美，美在超凡脱俗，美在若即若离，读之使人被优美的诗意和淡雅的禅意围绕，以简洁的文字朴素的词藻来表达内心的思想，把小说里的灵魂理解成诗，而将小说的文字写成散文，这是中国历代作家都望其项背的。

废名的一生平淡如水，甚至有着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之感，然而就是这种脱俗的境界，才让他的作品遗世独立，久久地流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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